在低年级的语文试卷上,总会出现一类被称作“组词”的题目。组词大概可以被视作一类比较简单的题型,但它却让小学时的我尤为苦恼。毕竟组词是没有标准答案的,且组词的各个答案之间于我总是存在明显的优劣之分。这种感觉的反面是致命的,如果我找不到那个最好的词语,我也不会愿意退而求其次,而是选择空着不得分。
举例来说,对于“学”这个字而言,“学习”“学生”就是两个十分标致的选择,它们不仅仅常见,而且切中了“学”字作为动词和名词的重要含义。与之相比,“学历”这种稍不常见的词语就显得逊色一些,而“中学”这种具有专称性的词语更加显得糟糕许多。至于“学富五车”这样的成语,与简洁的二字词语相比则更不是应该被草率动用的选择(尽管我当时大概是不认识这个成语的)。这么做的坏处在于我需要在考试时付出更多精力,而好处在于,当我数年后再次翻看小学的那些试卷时,我会骄傲地赞叹道:我的这些组词简直是艺术品!
如果把小学语文中各个题型的答题轻松度进行排序,看拼音写词语无疑是最令人舒心的,它和小学数学一样,几乎总是具有一个标准的唯一解,让你不需要思考各个答案之间微妙的优劣之分。相对而言,组词题则稍难一些,但发现一个最优解仍然是相对可行的。而到了造句这种不确定性更强的题型中,事情则便变得特别棘手,我需要在不确定中尽可能寻找确定,例如我一定会在“造一个比喻句”中给出“弯弯的月亮像香蕉”这个固定答案。而当作文这个最终关卡出现时,一切应对问题的方法都会崩塌。
作文是我整个小学期间最担心的题型。在小学六年中,我几乎空着了单元考试的一半作文—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完全空着不得分。作文的分数是很贵重的,这使得当时的语文老师给我留下这样的评价:要么得满分,要么不及格,这样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!为什么我会空着作文题?直到十几年后我才得出了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。我是真心认为我写不好那些胡编乱造的记叙文,而我实在不能接受写出一篇无法让我满意,乃至会为我招致强烈不安的文章——我宁愿为此付出考试不及格的代价。
到了八九年级后,当记叙文退出考场,议论文逐渐登场时,我不写作文的习惯也随之永远消失了。尽管一些无趣的议论文题目仍让我感到棘手,但它再也不像记叙文那样让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折磨了。而直到高中以后,随着我真正开始思考一些有意义的话题,并逐渐不再会受到命题的限制之后,写作更是逐渐从一件我反感的事成为了一件我所热衷的事。
归根结底,我开始愿意写作的最本质理由,是我真正感到“我能写好”了。相反,对于那些我最害怕的记叙文而言,我向来也真切的意识到“我不能写好”。事实上,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议论文出现在比记叙文更高的年级之中——记叙文在本质上应当更加困难吧!这就好比社会科学文章和文学文章的区别,社会科学文章可以通过确切的方法训练达到一个相对不错的程度,而文学则需要远远更多的生活积淀乃至思维灵性。现在的我常常写社会科学文章,偶尔也会写一些数百字的文学表达,但我从未真正开始撰写一篇中长篇的文学作品。其理由正如上文所述:我知道我写不好,至少无法写到令我真正满意的程度。
不只是自己,当我审视他人的文章时,我也会产生同样的感受。我时常看到令我满意的社会科学作品,但对于许多备受赞誉的文学作品,我心中只会暗自感到——仅仅是这种普通的作品就足以获得这般称赞了吗?我的想法甚至达到了如此地步:但凡我能按照目前的感知力和完美主义再钻研几十年,那时我写出的作品应当具有诺贝尔文学奖的水平才对。
再说说美术。相对于文学而言,我对美术的态度事实上更为极端:我从未在进入小学后画过任何一幅画,乃至小学美术课上的每一幅画都是我的母亲代笔的。在我看来,文学和美术一样,同样具有很高的入门门槛。它们过于复杂且自由了,而我必须要在真正抓住其核心逻辑后才能开始工作。我似乎总是遵循着这样一种逻辑:我不愿做那些我显然无法胜任的事情,我会把它们向后推迟,推迟到一个感到能够胜任的时点再去着手。
与小学不同的是,那时的我真心觉得写作和美术将成为我一生的障碍。但现在我理解了一些写作,也真正相信我会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开始理解美术。我事实上拥有了做好任何事情的自信,但同时我也认为,我能做好许多事的质变点都不在现在,我很难甚至不该通过刻意练习去加速它们的进程——等待是更好的选择。而若要挑选一件我仍认为我此生难以做好的事情,那它一定会是体育。然而,我本也不需要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到面面俱到,唯独这件事还是彻底放弃了吧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