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.12.14 重制全文
一、前言
若想在爱情作品中刻画一段矛盾过后“可惜的分别”,我们往往需要塑造两个存在冲突,却也在正当性上基本保持平衡的角色。当双方都具有合理的行为逻辑,或是犯下了对等的过错时,这种“可惜的分别”方才存在成立的可能。例如说,《爱乐之城》可以被视作一个“可惜的分别”的正面例子,作者为两位心智成熟的主角赋予了相当的正当性。相反,若把不好这种平衡,为其中一方赋予了更多“错误”,便会为观众带来一种“他不配”的观感,削弱电影意欲表达的微妙感情。
《花束般的恋爱》表面上讲述了山音麦和八谷绢因为共同而爱好相恋,却因为生活观念不同而遗憾分别的故事。就其形式而言,《花束》似乎也是一部具有“可惜的分别”这一性质的爱情作品。但就我的实际观感而言,麦与绢似乎似乎没有被赋予一种特别平衡的正当性,这使得我们似乎不能简单套用“可惜的分别”来审视这部作品。在我看来,麦与绢正当性的不对等,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的阶级属性的差异。
二、麦与绢的阶级心态
《花束》几乎明示了男女主的阶级差距,从男女主各自的出生城市、家庭装潢、父母形象和生活态度中,我们都能明显感受到这种阶级差距的存在。若要给出一个大致定位,我们或许可以说麦处于小康家庭到中产阶级之间,绢则属于中产阶级中上层次左右。这种阶级背景作为贯穿全片的设定,在刻画人物和推动剧情上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态度。麦和绢的生活态度都根植于其阶级背景,而其矛盾很大程度也源于这一角度的观念碰撞。
绢生长于良好的物质条件之下,这培养了其生活态度,也为其未来选择提供了兜底条件。绢愿意为了更有趣但低薪的工作而跳槽,这诚然可能与绢的性格特征有所关联(比起追求稳定和向上,更倾向于简单的幸福等等),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绢的阶级背景赋予她的底气和权力。这种理想主义的生活方式,可谓是一种用更多风险交换更高上限的生活方式。然而,当理想主义与自身的兜底条件相匹配时,它往往都称得上是一种明智的选择,是对既有资源的合理使用,对更高期望的探索与追寻。换言之,对于绢个人而言,持有这样的生活态度是具有相当合理性的,是一种利益最大化的表现。
在麦刚刚毕业时,他也相应的持有着理想主义倾向,而这很大程度上也是麦与绢在剧情开始处相似相恋的原因。而随着麦难以再获得插画收入和原生家庭支持后,其物质问题便开始显现,这使得麦继续选择理想主义显然会引入更多风险。麦开始更加着眼于新家庭的物质需要,并接受为此搁置理想,选择一份消磨身心的工作,而这样的选择恰恰与绢背道而驰。这样的工作在带来相对可观收入的同时,也使麦逐渐变得“无聊”,变得无法再为绢提供足够的情感支持,而这也成为了麦受观众苛责的一大原因。
然而,在我们评价麦之前,大概必须思考这样两个问题:其一,麦是否可以在承担压力的同时保持有趣?其二,麦是否高估了维持新家庭的难度,并过多的摒弃了理想主义?前问的答案较为显然,即便存在面面俱到的理论可能性,这也显然不是一种底线要求,而是一种应受赞美的境界了。至于后问,或许“现实和理想的完美平衡点”而言,麦或许更多偏向了现实一方,但在麦的阶级背景下,这无疑是一个规矩而正统的选择。对于麦而言,尽可能消除现实的不确定性具有较高的优先级,而这也符合其阶级的传统习惯与智慧。相对而言,真正找到那个“完美平衡点”是十分困难的,它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需要眼界、思维和实践感知的长期任务。(且退一万步说,麦很可能并没有低估维持新家庭运转的物质难度,麦和绢直至最后都在东京租房,若要保持并前进到更后续的家庭阶段,麦的选择很可能的确是有其必要性的。)
绢的阶级背景使之持有更加乐观的理想主义,而麦则持有更加悲观的现实主义。绢希望麦能与她一同保持理想主义,但是失去了绢的阶级身份,这种理想主义是无法在麦身上复现的。如果说,绢的潜台词是“当你有两块面包,你应该把其中一块换成水仙花”,那么麦对此做出的回答大概是“我们没有两块面包”。相对而言,麦则提出了一种向现实妥协的方案:我赚钱养家,你追求理想。在观众视角下,麦没有任何施恩于绢的意思,麦很大程度上是能接受这种模式的。然而,站在绢的视角下,为这种“供养者”模式中感到不满也具有十分的合理性。最终,麦与绢的关系似乎进入了无路可走的死局,并最终真正走向了结束。
综上所述,麦和绢的生活态度都符合其相应的阶级背景,对于其个体而言都是合理的选择。然而,当麦与绢结成新家庭时,便不得不引入这两种生活态度之间的碰撞。在我看来,麦和绢的行为都难以称得上过错,但麦与绢的行为正当性,则因其阶级背景所天然产生了差异。如果说麦的困境着眼于都市中的生存焦虑,那么绢的困境则在于精神共鸣的丧失和个人成长的受阻。相对于绢的高层次需求,麦的基础性需求天然为其增添了正当性。不过在我看来,我们应当说“麦比绢正当性更多”,而非“绢比麦正当性更少”,这两种表述存在的细微差异是值得琢磨的。
三、结语
之所以撰写本文,一大原因在于我认为《花束》的观众似乎对麦给予了更多不合理的苛责。即便《花束》形式上是一部描述“可惜的分别”的作品,但我们不该为了让二者的正当性达到对等,而反过来改变我们对于角色正当性的评价。且与此同时,我在生活中反而是一个更接近绢的存在,我同样在精神层面设置了一些较为高层次的需求。但我隐约觉得,在这种抽象需求与人们可理解的传统需求发生碰撞时,传统需求似乎被赋予了稍高一些的正当性,也的确该被赋予稍高一些的正当性。这种正当性的形成机理很复杂,大概和社会的发展程度、人们的认知水平之间都存在关联,但至少我目前认为它是整体合理的。不过,对于大部分观众而言,这种正当性的差异大概并不显著。
话说回来,我们似乎确实找不到一个令麦与绢都满意的破局之路。比起认为他们仍不够相爱,我更倾向于认为他们存在一些根本性的难以调和之处。绢并非不爱麦,绢不愿放弃麦,却更不愿意放弃其理想主义追求。我们似乎只能说,这是门不当户不对之感情的固有弊端和必须克服的阻力。
